【四】

兩人中途停靠，在一家客棧裏吃了些飯菜，顧清明吵著想買花糕，方越衡無奈，讓他在馬車上安心等自己，又跑了好幾條街才給他買上。老李看著直笑，少爺對顧公子可真好，以前從未見他對誰這麽上心過。

花糕買到手，顧清明也不要方越衡抱了，一個人坐在馬車角落啃花糕，那模樣讓方越衡忍俊不禁，把人的臉捧在手裏狠狠親了兩口，自己也沾了花糕的香氣才松手。

暮色深了，馬車一路顛簸，顧清明偶爾還能睡會兒，但大多數時間都被馬車晃醒，他維持著那一點靈力早就不夠了，必須得休息。

方越衡心疼他，但是也沒辦法，只能看著他在自己懷裏一會兒醒一會兒睡，還揉著半惺忪的眼睛問他：“越衡，還有多久能到……”

“快了快了。”方越衡摸摸他的臉，又親了一口，其實他心裏想見爹娘想極了，只是他又舍不得他的清明，就想著哪一天能把他帶回來，這樣一家也團圓了。

馬蹄聲聲點地，夜色漸濃，前方突然傳來一陣熟悉的鞭炮聲，方越衡心下歡喜。

他們到家了。

老李勒馬，掀開轎簾說道：“少爺，到家了。”

方越衡率先下車，伸手要抱顧清明，那人摟著自己的脖子，一副疲倦至極的模樣。

門口守著的小廝看到方越衡的面容，不由得高興大喊道：“少爺回來了！夫人，老爺，少爺回來了！”

“搞得這麽興師動眾做什麽。”方越衡笑笑，顧清明這時候也清醒過來，掙開方越衡的懷抱，擡頭一看，頭頂上有一塊大大的門匾——方府。

不知是夜色漸深，還是雪大寒冷的緣故，顧清明偷偷在背後伸出五指，想要凝起一點靈氣，然而接下來的事卻讓他震驚了。

他無法讓自己正散在周身的靈氣凝聚。

顧清明慌亂地看看這宅子的四周，黑壓壓的一片，仿佛一道巨大的屏障堵在他的面前，他伸手想要再試一次，卻被方越衡擒住了手指。

“跟我進去吧，清明。”那人笑意正濃。

不，不行。

顧清明驚慌失措，他剛剛感受到了，這府中有妖氣，他的靈氣一旦被妖氣發現，定會日日吞噬，最後肯定會變回燕身。

說不定，妖氣的正主發現自己，還會把自己捉住，奪了他的靈息。

靈息是他的魂，如果連這個都沒了，他會落得個魂飛魄散的下場。

“越衡，我不進，我要去外面……”

“怎麽了？”方越衡蹙緊眉頭，沒有搞懂為什麽顧清明會突然變卦。

“我想去外面住，你陪我去外面好不好。”顧清明拉著他的手懇求道。

“清明。”聲音不大，卻足以聽出方越衡已經有些生氣，“你怎麽回事，現在不要鬧。”

“我……”顧清明想要辯解，卻忽然傳來一聲顫抖的呼喚——

“衡兒！”老夫人被侍女扶著正過來，臉上是抑制不住的欣喜，她一把拉住方越衡的手，眼底幾乎要落下老淚來，“回來就好啊，回來就好！娘好想你。”

“娘，我也想您。”方越衡想著要給老夫人介紹顧清明，剛準備把身旁的人拉過來，卻撲了個空。方越衡疑惑的轉頭，發現顧清明還站在府外，沒有進來。

“清明，進來。”方越衡首次一板一眼的叫他名字。

顧清明還在猶豫著要不要踏進去，老夫人就首先開口：“哎呦，這是誰家的公子啊，長得怎麽這麽俊俏，來來來，快進來，讓我好好瞧瞧。”

方越衡伸手把顧清明拉進來，跟老夫人介紹道：“娘，這是清明，是我官場上的同僚。”

“長得怎麽這麽好看啊，可比我這兒子俊多了。”老夫人疼愛地拍拍他冰涼的手。

顧清明無心回答老夫人的話，他只能報以一個僵硬的微笑。

因為他感覺自己踏進這個宅內的一瞬間，就仿佛被施了法一樣的困住了，渾身都使不上勁。

“清明，介紹一下你自己啊。”方越衡小聲提醒。

“啊，伯母您好，我是顧清明，家在徐州。”顧清明連忙開口。

“徐州好，徐州好。”老夫人連說了兩聲，又攥緊顧清明的手指，“我兒子也在那裏，你們之間一定要互相照應。”

“娘，您都把人家嚇壞了，人家是來過年的。”方越衡不滿意道：“三年不見了，您也不說心疼您的兒子。”

“哎呦，都疼，都疼。”老夫人笑道：“走走走，快進去，你爹還在正堂等著你呢。”

眾人歡笑，方越衡跟在他娘身後，顧清明想去牽他的手，卻被那人冷淡的眸子瞪了回去，訕訕收回了手。

他知道，越衡一定是生他氣了。

可是這也不能怪他，這宅子裏面確實有異。他雖不是妖，卻也並非人，一點點風吹草動都能讓他驚起。

何況現在是冰天雪地的寒冬，所有燕子都遷往了南方，只留他一人在這北方度過。

如果不是有方越衡，他才不會留在這裏，他也想念那溫潤如水的南方小調。

方老爺顯得很平穩，見著了方越衡也只是點點頭，說了一句「回來了」——不像老夫人，給方越衡收拾這收拾那，就差把整個方府都驚起了。

飯桌上，老爺子不言不語的飲酒，老夫人倒是頻繁給方越衡夾菜，母子倆親親熱熱聊著天，方越衡也多飲了幾杯，不時的讓身邊服侍的丫鬟填酒。

“衡兒，明天就準備吃年夜飯了，你有沒有想吃的，我讓夥房都給做上。”

“做一道蓮心薄荷湯，一道揚花泛湯糝餅。”方越衡笑著道，“對了，娘，今晚再讓丫鬟送兩盒玫瑰酥來。”

旁邊的顧清明聽了心裏到底有些高興，剛剛方越衡說的這兩道菜都是他愛吃的，果然方越衡生氣歸生氣，心底還是想著他的。

吃完晚飯後，老夫人簡單給方越衡交代了幾句，又給顧清明找了間臥房，就讓丫鬟扶著回房了。

老爺子跟方越衡說了幾句官場上的事，便也離去了。眼下也只剩了顧清明和正板著臉的方越衡。

顧清明厚著臉皮過去蹭方越衡，誰知那人對著自己的臉吹了一口氣，口中道：“快回去睡覺。”

“我要跟你睡……”顧清明假裝委屈道。

“今天一整天你沒一刻鐘是聽話的，還想要我陪你？”方越衡瞇了瞇眼睛，“還以為你剛剛在飯桌上有所愧疚，沒想到還是這幅耍賴模樣，我看一會兒丫鬟送過來的玫瑰酥你也不要吃了。”

“越衡，我錯了，你原諒我……”顧清明立刻表明自己的認錯態度，他抓著方越衡的衣袖，一副唯唯諾諾的樣子，“越衡……”

“雲袖，去夥房那邊拿兩盒玫瑰酥來。”方越衡最看不得顧清明撒嬌，只好嘆口氣認輸，吩咐道。

“晚上好好收拾你。”方越衡咬著他的耳根道。

顧清明冷哼一聲，轉過頭去不理他。

“少爺，玫瑰酥拿來了。”雲袖的動作也快，低眉順眼道。

方越衡擡擡下巴，示意給顧清明送過去。

雲袖便走到顧清明那裏，顧清明剛想伸手接，卻不曾想，那玫瑰酥一下掉到了地上，碎成了好幾瓣，散發著誘人的香氣。

“怎麽回事，連幾塊糕點都拿不穩。”方越衡蹙眉道。

雲袖連忙退到一邊賠不是，顧清明搖搖頭，倒是可惜了那幾塊好點心，他拉著方越衡道：“算了，明天再做吧，我好困，回去睡覺吧。”

方越衡倒也沒多說什麽，和顧清明一同去了臥房。

夜裏冷風灌著還是很冷的，何況剛剛還下過一場雪，濕冷的氣息簡直要鉆進骨髓。

就幾步路方越衡也舍不得顧清明凍著，把自己的披衣接下來給顧清明披著，拉著他快步走進臥房。

臥房很小，但是十分幹凈。暖爐也燒的很熱，顧清明握著方越衡的手，吹了一口氣，笑嘻嘻道：“我給你吹暖和好不好。”

“嗯。”方越衡看著顧清明正低頭攥著他的手，用櫻紅的小嘴輕輕吹氣，那筆挺的鼻梁上是黑亮的眸子，長長的眼簾蓋下來，撲棱著發顫。

“別吹了，有這時間，不如做點別的。”方越衡把手抽回來，一把將人摟在懷裏，擡起那人的下巴道：“下午這麽不聽話，現在賣乖有什麽用。”

“我哪是賣乖，我明明是心疼你。”顧清明手滑到他的腰側，故意一下下婆娑著。

“心疼我？站在門外耍脾氣，不肯進來也是心疼我？”方越衡輕松把人撂到床上，自己也俯身上去，“你現在乖點我們就不說今天的事。”

顧清明聞言立刻攀上他的脖頸，貼著他的側臉蹭了幾下，又靠近他的耳垂，輕輕吹氣，用撒嬌的口氣道：“我可乖了。”

“乖不死你。”

窗外枝頭上壓著厚厚的雪，就連玻璃上都刷了一層冰霜，偶爾有一只烏黑的烏鴉飛過，在窗前啄了一會兒，又撲棱著翅膀飛走了。

屋內香氣繚繞，地上扔著幾件揉皺的破損衣裳。顧清明腦子裏一片混濁，他慢吞吞睜開眼睛，才發現方越衡早就醒了，正盯著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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